经济发展的三道难题

大家都知道经济发展的重要，但大家更在意政府发挥兼顾多方面的能力，并且不能在发展的过程中自肥、渔利。近年来全世界越来越关注的贫富差距、贫者愈贫富者愈富的问题，更印证了经济发展如果缺乏社会大众的介入、监督与关注，很可能走上严重偏差的地步，甚至难以挽回。

 　　报业控股大楼底层有一幅《清明上河图》，闲来驻足细看，颇有体悟。
　　《清明上河图》是北宋张择端的作品，原件藏北京故宫。它有几个仿本，报社的是清院本，原件藏于台北故宫。此画反映的是北宋时期京师开封的繁华景象，无论是牧者、农民、商家、店铺，各种商业活动都活灵活现，具体表现1000年前中国首都市民的经济生活。
　　经济活动不仅关系个人的生计与社会的荣枯，也影响国家的兴衰。研读经济史与一般以政治兴衰为主轴的历史，会给人大不相同的感受。我们以为国力兴盛的王朝或时代，很可能百姓却过得苦哈哈，富裕的可能是一小部分依附政治权力的人，或仅仅是王朝当政者的近亲。曾经富裕的商人可能在政策的转变或靠山的崩塌之下，一夜间倾家荡产。
　　在漫长的经济史上，一些影响后世甚至决定兴衰的政策未必得到充分的解读与分析，因为历史学者可能不擅长经济问题，甚至常常带着儒家或什么家的既定思维书写心目中的成败因果。
　　冷战结束至今一个世代，意识形态的束缚大致瓦解，到今时今日，经济发展成了举世追逐的显学。但我们看到，在竞相发展经济的同时，很多经济体都免不了面对这样那样的困窘局面。归纳起来大致可以分为三大类：
　　一、在国家或经济体的内部层面，经济发展经常与环境保护、民众健康与社会不公发生冲突。这现象尤其存在于很多发展中国家，快速的经济发展所能带来的利益经常盖过环境与文物的价值，以致破坏不断发生，底层劳动者遭到持久的剥削，而其过程带来的利益并不归属于为此付出自然、人文甚至乡土代价的当地民众，而是与地方居住环境毫不相干的官僚与企业主，久而久之累积起来的怨气，终将造成反弹与怒火，一再发作。
　　这一层面，尤其是针对社会不公的抗争，经过几年前的占领华尔街运动之后，在发达国家显得特别突出，也让世人强烈意识到当代的经济和金融发展已经走到严重偏颇失衡的极致。
　　二、在另一个层次，由于全球化、跨国界的经贸大环境已经形成，没有一个经济体可以自给自足，因此经济发展在遭遇跨国演变的过程中，不免一再上演激发民族主义情绪的戏码。
　　较富裕国家向贫穷国家投资，所带来的除了资金、技术、人才、资源，也离不开语言文化、风俗、较高的身段和习性。如果两者或三者之间存有历史纠葛，碰到问题就会变得很复杂。很多时候，民族主义会伺机爆发。最新的例子就是正在上演的越南反华打砸工厂的事件。
　　即使同属一个国籍，只要政策倾斜，不同族群也会在发展与竞争过程中，出现冲突与矛盾，这些现象在族群复杂的东南亚国家屡见不鲜。
　　民族主义或族群主义，是经济发展过程中经常必须面对的难题，尤其当政策出现明显倾斜或长期的欺凌现象时，往往经不起星星之火。
　　三、经济发展带来社会的富裕与中产阶级的兴起，工业革命以来的经验是，随之而来的是普罗百姓对社会与政治事务的参与需要，政治权力的组合必须扩大以容纳更多利益团体和意见。随着互联网的兴起，社会意见的多元组合又更加复杂化，民众权利意识在经济实力的支持与社交媒体的串联下，益发强烈，打破权力垄断的自由民主呼声不能忽视，与此同时，在思想界的努力下，民主自由成为经济发展的根本目标。
　　对经济发展的支持者来说，无论是国内的经济发展还是对外的经济援助，都是为了改善人们生活，促进医疗、教育、就业、社会福利等等人道目标。这一目标的设定不带意识形态，是为了能在最大程度上延伸到不同社会。然而其进一步的发展就必然是，在全方位改善一个社会人群的生活之后，终极目标乃是建立个体能得到自由保障，享有充分政治权利的民主社会。而不会是在饱暖之余让人民陷入思想禁锢与权利残障的境地。
　　这一思维越来越受到现代公民社会的体认与肯定，因此越来越多的发展中国家在经济起飞之后，出现要求分享权利、挑战政府的局面。
　　从人们的切身利益、族群的心理情绪到政治意识的权利要求，经济发展在不同阶段会面对不同难题，由于这三者往往相互勾连，因此也常常同时出现。知识分子要求在发展的同时做到民主透明，民众要求保护自己的家园不受破坏，劳动者要求得到相应于劳动付出与经济成果的回报，他们彼此之间也会相互声援，寻找共通之处，整体社会同时要求政府维护外商有意无意破坏的民族尊严。
　　近期以来，大量案例告诉我们，这三大矛盾并没有随着世界几次经济危机爆发与复苏的经验而消弭或得到改善。例如台湾民众反对与大陆签订服务贸易协议、反对核四；马来西亚柔佛反对化工厂的建设；中国此起彼落的环保与工潮抗争。
　　这些问题的背后，或为环保，或为民众权利，或因对政府的不信任与对自身自由权利缺乏安全感。无论什么原因，都直接挑战政府的解决问题能力。它所彰显的，是现代化政府很难将“发展就是硬道理”强要民众接受。
　　《清明上河图》中的宋代生活看似荣景一片，宋代在历史上也确实是中国最繁荣的朝代，但中国经济史研究者指出，极权王朝发展经济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集聚王权体制的财富，为了军事征战或奢靡享乐，其手段往往就是对民间商人与财富的剥夺，其制度的设计变化不离此宗，也因此千百年来，经济制度没有创新，终于落在西方之后。
　　回到眼前，现实是大家都知道经济发展的重要，但大家更在意政府发挥兼顾多方面的能力，并且不能在发展的过程中自肥、渔利。近年来全世界越来越关注的贫富差距、贫者愈贫富者愈富的问题，更印证了经济发展如果缺乏社会大众的介入、监督与关注，很可能走上严重偏差的地步，给普罗大众带来难以挽回的损害。（2014年5月18日，《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