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墨朝堂一真卿

顏真卿真跡《祭姪文稿》在東京展出，引起作者探尋書法家一段非一般的亂世人生。其中，發現《新唐書》記載李林甫訓斥諫官的話非常經典：“當今皇上很英明，群臣順從都來不及，言官那麼多廢話幹什麼？”顏真卿就因為個性耿直，雖然辦事能力很強，但幾個宰相都不喜歡他，不斷遭到排擠。

　　东京国立博物馆正在展出的《颜真卿：超越王羲之的名笔》特展，受举世书法界高度关注。消息在半年前传出时，引发中国大陆网民一阵喧嚣，因为其中一件重点展品，就是台北故宫博物院借出的颜真卿真迹《祭姪文稿》，全称《祭姪赠赞善大夫季明文文稿》（“姪”是原字）。
　　此帖与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和苏东坡的《寒食帖》并称为“天下三大行书字帖”。但“天下第一”的《兰亭集序》已不存在，据说最接近真迹的摹本藏于北京故宫。

祭姪文稿的草稿真迹。（互联网图片）

　　东京国立博物馆的特展，展出多幅日本和海外收藏的唐代书法作品，从作品的演变看中国书法的历史以及对日本的影响。颜真卿的作品在这过程中扮演承先启后，极其关键的角色。
　　然而也因为这一借展新闻，媒体出现不少关于颜真卿生平的介绍，吾人才发现，这位开创颜体楷书，与赵孟頫、柳公权、欧阳询并称“楷书四大家”的诗书名家，就因为书法实在太出名了，竟然掩盖了他一生忠义壮烈豪气干云的事迹。
　　颜真卿（709年－785年）祖籍山东琅琊临沂，生在西安。他出生的时候，病重垂死的武则天已经被迫交还政权给李氏，但继位的中宗李显实在不行，朝政在外戚和武则天的党羽之间动荡不安，忠臣不断遭到流放诛杀。李显的韦皇后和女儿一心想当武则天第二，就这样扰攘了好几年，直到玄宗李隆基登基，才稳定了大局。
　　在位44年的李隆基是唐朝由盛转衰的关键人物，上半场他非常英明，以过去后宫干政为戒，在朝政上重用许多贤臣，广开言路；兴修水利让农业生产力大幅提高；政府效率提升，严格执法抑制权贵，禁奢华腐败；对外采和亲政策睦邻，同时充实边防。这段开元之治让大唐进入繁荣昌盛的顶峰。
　　然而到了下半场，李隆基变得自满昏聩，把儿媳妇杨玉环纳入后宫最广为人知，还罢免贤相张九龄，重用李林甫和杨国忠甚至宦官高力士等谄媚之人。奸臣自然排挤贤良，堵塞言路。《新唐书》记载李林甫训斥谏官的话非常经典：“当今皇上很英明，群臣顺从都来不及，言官那么多废话干什么？”（今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之不暇，何须多言）最糟糕的是这时的皇帝，在军事上大量采用异族为边将节度使，逐渐尾大不掉。安禄山就是权势和野心最大的一个。
　　颜真卿这时已在中央政府为官，因为个性耿直，虽然办事能力很强，但几个宰相都不喜欢他，最先被杨国忠贬去山东平原任太守。
　　驻守平原之前，他已感觉到安禄山的野心，猜想他早晚会谋反，于是不动声色在平原修筑防御工事，加紧练兵，囤积粮食。为了不让安禄山起疑心，他白天到处与人泛舟喝酒风花雪月，安禄山派人查探后不疑有他。安史之乱发生后，叛军势如破竹攻陷许多城池，独平原得以坚守，颜真卿派人向玄宗报平安，玄宗后悔不已。不久安禄山攻陷东都洛阳，杀了三个大官斩首送到颜真卿那里。颜不愿动摇军心，对部将说那几个人头不是朝廷官员。随后才秘密将三个首级处理一番，收棺入殓，大哭一场。后来消息传出，人心更加凝聚。

颜真卿（互联网图片）

　　颜真卿与当常山太守的堂兄颜杲卿在安禄山造反后协议联合作战，颜氏一族数十口都投入了大小战役。756年，颜杲卿儿子颜季明被俘，安禄山以此胁迫颜杲卿投降，颜杲卿不但拒绝还大骂安禄山，结果是儿子被斩杀。叛军不久破城，颜杲卿被绑到安禄山面前犹自大骂不止。安禄山将他肢解后吃他的肉，还割断他舌头。南宋文天祥《正气歌》写道“为颜常山舌”，指的就是这件舌头骂贼骂到被割掉的忠义大事。

　　颜杲卿兵败，颜氏一族数十人被屠杀。两年后，颜真卿几经波折，才找回他侄儿一个头颅，极度悲痛下写了这篇234字的《祭姪文稿》。历代书家从草稿中分析颜真卿当时的心情，莫不感动于他笔下一泻千里所流露的家国情深，这是真迹最可贵之处。反倒是后来誊写的完成稿已不存在了。

　　颜真卿看贼势太强，决定弃守平原，追随也在流亡的皇帝肃宗李亨。

　　然而回归中央政府后他还是不改刚正不阿的态度，重视礼法制度，不断为此弹劾官员，先后得罪了宰相元载和杨炎，一直被贬官，后来掌权的卢祀更不喜欢他，一直找机会排挤他出京师。已经年迈的颜真卿终于忍不住去见卢祀，说起当年他在平原偷偷收敛的头颅之一，正是卢祀的父亲卢奕。他告诉卢祀自己不忍心用衣服擦拭那满头颅的血迹，而是用舌头去舔干，问卢祀“而今你忍心容不下我吗？”

　　卢祀表面惶恐对他下拜，内心却更嫉恨他。

　　不久，卢祀找到机会将颜真卿推去向谋反的李希烈劝降，颜真卿果然被扣留起来，经过多番波折，他依然挺住气节，最终被称帝的李希烈派宦官活活勒死。

　宦海浮沉几十年的颜真卿，一生坚守气节，始终不改清廉爱民、忠于朝廷皇帝、忠于纲纪伦常的知识人本色。然而他也同时不断遭遇权臣奸相的排挤针对，最后还为此送命，根本原因是他入朝为官的时代，国家正走向衰微，连讲真话都招人讨厌。

　　做个能献出真我的“爱卿”而不可得，宁非时代悲剧？而这样的悲剧，往后还延续千年不绝。

　　呜呼哀哉。

（原文刊于2019年2月3日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