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的逝去與召喚

吳仁寶冒著極大的風險，戰戰兢兢實踐了一己的夢、一家的夢、一村甚至一縣的夢，但這樣的農民代表，或者更普通的農民，能提出自己夢想裏的中國藍圖、爭取實踐嗎？
（華西村的成功故事長期被外界質疑，此文寫於開創者吳仁寶去世的2013年，但安排走訪時是2011年，當時經濟環境不錯，天下第一樓施工進入尾聲，一派富麗堂皇。後來的境況則不得而知了。吳仁寶的脫口秀堪稱一絕，其內容所透露的豐富意涵，值得一提。我根據錄音整理的文字檔躺在電腦裏多年，現附在文後）

“天下第一村”创办人吴仁宝去世，引发数以万计当地民众的吊丧及中国媒体的大量关注，因为逝去的不是一个寻常的老村长，更是一个不寻常的梦想。
　　吴仁宝的一生具体而微地体现在中国当代史中，农村民众求生的艰苦与冒险历程。在政治风云变幻、个人命运朝不保夕的时代，要带领一群人走一条致富（甚至只想吃饱）之路，需要的勇气比运气多很多。生长在城市化的国家，甚至今日中国大城市里的人，很难体会吴仁宝所经历的风险，自然也不能从心底深处了解他的成就、局限和遗憾。
　　华西村每日接待大批外地来的游客，其中一个项目是把人群集中到大礼堂中看表演，而在表演之前，吴仁宝经常会来一段脱口秀，讲述华西村的历史。
　　这一段，如今都成了绝响。两年前（2011年3月），笔者得以在华西村见识过这一幕，留下很长时间都难以言喻的感受。
　　中气十足的苏南乡音，舞台上还得安排一个年轻人逐句翻译，当时已高龄83岁的吴仁宝现身说法，轻松语调中透露豁达幽默的天性，言语背后诉说的却是恶劣的政治环境下，小老百姓寻求发展的万般无奈与艰苦挣扎。
　　媒体报道和年表显示，吴仁宝在最艰难的岁月身为一个破落农村的领导者，并没有安于遵循政治指示，也不甘于凋敝落魄地过日子，更没有想到压榨村民养活自家。相反，他先设法改革耕作技术，改善粮食产量，随后又带领村民偷偷搞“地下”五金加工厂，那时他已经是过40岁的中年人。在1969那个年代，政治恶浪一重接一重，带着资本主义影子的“地下工厂”给村民创造比别人更多的财富，却也不可避免地给村领导笼罩在随时会遭殃的政治阴影中。

吳仁寶的脱口秀百煉成鋼，精彩絕倫。（陳迎竹攝影）

吴仁宝的脱口秀其实透露了不少趋吉避凶的智慧，让人看到他得以逢凶化吉的圆滑与无奈。
　　他感叹年轻时候被耽误了很多时光，因而肯定改革开放，强调要把被耽误的补回来。然而即使政治风气变化，政治枷锁毕竟还在，首先在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口号里，上面的领导和专家就没有一致标准，处于政治体制的最下层，村级领导不免左右为难。于是他们自订了个“土标准”：“我们是一句话，人民幸福就是社会主义。幸福我们也有三条土标准：生活富裕、精神愉快、身体健康。

”
　　但是标准虽然自订，还得担心上面层层领导中，有人满意有人不满意。
　　“有的领导说，你这土标准搞得太土了，有的领导说你这土标准搞得太洋了。那我们怎么办？我们再改。我们建设了一个叫不土不洋不城不乡华西特色的社会主义新农村。”
　　说起来轻松，听起来好玩，但是面对上层不同的批评声音，可以想见村领导的压力与焦虑。吴仁宝是这样解决潜在风险的：“我们有两个公园，一个叫世界公园，这公园是不土的；一个叫农民公园，这公园是不洋的。你看我们华西金塔，外面看是不洋的，里面看是不土的。这样呢，哪个说我们洋的，我就给他看不洋的，哪个说我们土的，我就给他看不土的。这样呢，我所有领导的话都听了。”
　　这一串话说下来，台下各地农村前来参观的游客，不由自主地爆出笑声和掌声。这些前往考察学习的农民群众，是不是有感于吴仁宝说出农村的心声，就不得而知了。
　　吴仁宝的谈话处处肯定党和领导，一再强调遵循政策与路线。“领导讲的话要听。领导讲的都是对的”，纵观其一生，这个精神显然一直把握得恰到好处，不因为华西的发达、扩大，以及时代氛围变得宽松而稍稍松懈。

華西村大樓當時還在施工。

与吴仁宝相差两岁，同为农民出生，靠经营实业发迹的天津大邱庄领导禹作敏，则因为发迹后“脑袋膨胀”，在自己的“帝国”里无法无天，不得善终。有传说吴仁宝曾致函这位北方的新农村样板兄弟，劝他做人要低调，终究没能救得了他。
　　吴仁宝的低调智慧维持到他去世前，华西村要盖一个高楼，决定高度328米，就是为了不超越北京最高楼，他说这叫“华西人民要跟党中央‘高度’保持一致！”
　　农民在任何时代都是最弱势的群体，生存温饱往往必须靠自己，却又是政治动荡与战乱中遭殃最大的。当代中国史上，像吴仁宝那样设法在最艰困的时代中挣扎求发展的农民有多少，无法估算，能得此善终而流传一页精彩故事的更是凤毛麟角。吴仁宝说他痛恨形式主义，却又不得不借助它对付官僚主义，说起来正是一个农民的无奈，时代的悲歌。
　　从一个务实农民的角度，解决农民问题就是让农民致富，别无他途。然而数十年来的政策其实是延续历史上对农民的盘剥与压榨，农民遭受的是经济、政治乃至社会权利的全方位欺凌。这也是今日数以亿计农民工背井离乡的根源。

華西村原始村民的別墅。

“中国梦”是清代以来多少知识分子追逐的理想，但梦境里这个中国最大的群体，如果不能终于昂头挺胸，在社会上享有与其他群体平等的权利，在政治上有充分的代表，这梦境将永远是存在缺陷的。
　　黑人奥巴马当选总统让马丁路德金的“美国梦”达到终极实现。马丁路德金的梦描述的是平民布衣的渴望，他挥舞的手臂展现的是饱含奋斗实践的决心。
　　吴仁宝冒着极大的风险，战战兢兢实践了一己的梦、一家的梦、一村甚至一县的梦，但这样的农民代表，或者更普通的农民，能提出自己梦想里的中国蓝图、争取实践吗？（原刊《联合早报》，2013年3月24日）

吳仁寶脫口秀

　　年轻时候有效工作做得太少，等到我年纪大了，这个政策非常好，那我要利用这个好政策，把我年轻时耽误的补一点回来。那我到底耽误些什么，我重点讲讲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

　　解放来到16届五中全会前，上面一直要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到底什么叫社会主义新农村？没有一个具体的标准，连上面的领导和专家也是你讲你的社会主义我讲我的社会主义，邓小平同志讲不要争，还是要争。那我们下面怎么办？那我们就自己立了一个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土标准。

　　什么叫社会主义新农村？首先到底什么叫社会主义？我们是一句话，人民幸福就是社会主义。幸福我们有三条土标准，生活富裕、精神愉快、身体健康。

　　什么叫新农村？我们叫三化三园。美化、绿化、净化。远看像林园，近看像公园，细细看农民生活在乐园，是这样的土标准。

　　我们在建设的过程当中还有听各级领导的话。因为我们是村级，我们的领导比较多，凡事上面都是我们的领导，领导对我们土标准的要求也是不统一的，有的领导说，你这个土标准好，有的领导说你这土标准搞得太土了，有的领导说，你这土标准搞得太洋了。那我们怎么办？我们再改。我们再改了建设一个叫不土不洋不城不乡华西特色的社会主义新农村。

　　你看我们华西建筑，我们有两个公园，一个叫世界公园，这个公园是不土的，一个叫农民公园，这个公园是不洋的，你看我们华西金塔，外面看是不洋的，里面看是不土的。这样呢，哪个说我们洋的，我就给他看不洋的，哪个领导说我们土的，我就给他看不土的。（鼓掌）

　　这样呢，我所有领导的话都听了。

　　领导讲的话要听。为什么？我们认为，不管哪个领导讲的都对的。为什么？因为作为领导，他错的是不讲的。那我们怎么听？比如领导讲的我们已经做了，那就不要重复再做；比如领导讲的我们暂时还没有条件去做，那就不要勉强去做。刚刚已经说了，领导讲的都是对的，华西为什么有些不做？因为领导不是对我们华西一个单位讲的，我们华西不好做，其他单位可以做，所有还是领导讲的是对的。

　　我也非常高兴，16大五中全会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标准出来了。有五条标准，生产发展、生活宽裕、乡风文明、村容整洁、管理民主。对照这五条标准，领导讲、专家讲，说华西新农村标准实现了！那说明我们耽误的也补一点回来了。我现在想干到85岁了。为什么呢？主要是各级领导对我的鼓励大。我前四年七一参加北京的会议，我们胡锦涛总书记他说你好，你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做出了贡献，谢谢你，谢谢你。我一听他两个谢谢我，如果说一个谢谢我，这是属于礼节性的谢谢，不是真正谢我，那两个谢谢，我看是真正谢我了。所以我要干到85岁。（鼓掌）

　　那干到85岁要干什么？我刚巧80岁，又一次当上党的十七大代表，根据十七大的要求，主要是加强四大建设，经济建设、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社会及生态文明建设，要把这四个建设好，关键要加强我们党的建设。

　　华西党的建设还是可以的，我们华西的党员干部要做到有福民先享，有难官先当，这就代表我们党的先进性。经济建设也是可以的，我们去年销售超过500亿元，人均交税超过56万人民币，发完工资交完税，村里面剩下来可以用的钱超过30亿。有了这个钱就可以办大事，我们现在在办一个大楼，高度是328米。为什么选328米？因为现在北京最高的一个大楼是328米高，这就意味着我们华西人民要跟党中央高度保持一致！（鼓掌）

　　高不是最高的，世界上我们名列第15位，还有209个国家没有这样的大楼，美是比较美的，我考察下来迪拜的大楼比较美，我们根据迪拜结合我们国情村情，我们这个大楼是比较美的，你看我们三足鼎立，明珠置顶，我们还有金木水火土五个空中花园，五个花园中还有金银铜铁锡五头牛，就拿一头牛来讲，用了一吨黄金，铸造要3亿多一点的钱。26万平方米统统在这里，要投资30亿。那华西投资30个亿算不了什么，因为我们不要去借钱，如果借了钱搞这个大楼，我看是有风险的。人家不怕风险，我们尽量避开这个风险。说明只要有钱就能办大事。

　　那钱哪里来？我们听中央的。邓小平同志讲，发展是硬道理，所以我们发展。我们华西解放来到现在，哪怕是在60年代前困难的时候，我们从来没有伸手向国家要一分钱，所以我们发展来　。现在以胡锦涛为首的党中央要科学发展。

　　什么叫科学发展？我们的理解，发展最科学，要有经济效益的发展最科学。如果你看看是发展的，没有什么经济效益，甚至亏本造成资不抵债，这不叫科学发展。要有经济的科学发展，关键生产关系要科学，只有生产关系科学了，才能适应生产力的发展。

　　华西的生产关系还是可以的。有些同志不理解，说华西为什么不分田到户，不是我们不分田到户，我们听中央的，中央说宜统则统，宜分则分，如果你宜统的不统，那你就不科学了，如果你宜分的不分，你这也不科学。我们华西当时是两句话：集体重工抓粮，个体修补种养经商，30多年实践下来还是可以的。

　　还有同志不理解，说华西为什么不转制？不是我们不转制，我们听中央的。中央是讲两个毫不动摇。一是巩固发展公有制经济毫不动摇，一是支持鼓励引导非公有制经济发展毫不动摇。

　　我们两个都没有动摇。我们创建了公有私有公私双富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我们不怕公有，所以公的有的，我们不怕私有，所以私的也有了。要说怕，我们也怕，我们就怕公私都没有！有不要怕，说来说去一句话，办一切事情，实事求是，实际出发，走自己的路。我们听中央的要不走样，我们听国外的要不走神，我们听老百姓的要不走偏。我今年84岁，我干到85岁还有一年多，到那时你们再来看看我们华西，特别是今天新加坡领事馆的同志来说，新加坡很好的经验我们学到了，要说华西好，我们学到了你们新加坡的好经验，特别是管理，所以我们有今天，我们要谢谢你们新加坡的人民。

　　下面再用文艺向你们做汇报。三个节目，哪个节目看了你们认为好，是不是对我们演员鼓励鼓励拍拍手？如果说看得不好，你们可以走，为什么，相反，我们没有卖你们票，如果卖了票你们要走，那还退票什么就麻烦了。要说卖票，最起码一百块钱一张。值不值？看你的评价。汇报演出开始，谢谢，谢谢。